一个中国奶茶品牌，被法国的奢侈品牌告了。

赔款金额：1030万元。

引爆这场纠纷的，是一朵“四叶花”。

近日，苏州市中院就路易威登马利蒂（Louis Vuitton Malletier，简称“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深圳市茉莉奶白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及吴中经济开发区东侠饮品店侵害LV 7件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茉莉奶白主体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LV经济损失1000万元、维权合理开支30万元，合计1030万元。

事情一出，社交媒体瞬间炸了。不少网友列举出中国唐代琵琶上的宝相花图案、苏州园林的窗户等，并提出了质疑：这种四叶花，明明在中国古已有之，为何成了LV的“专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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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数千年的柿蒂纹

柿蒂纹，学界也称“方华纹”“方花纹”。很多人习惯叫它四瓣花或是四叶草——但这其实是中国古代一个极有分量的纹样。

柿蒂纹及其各种变形图案 （张盼盼 《死生信仰的植物化表达——汉代墓葬中柿蒂纹的图像意义》，《民族艺术》2023年）柿蒂，就是柿子摘下后留在果梗背面的花萼，天然呈四瓣状，尖头四瓣，对称规整。

作为中国古代艺术中的一项重要装饰元素，柿蒂纹不仅蕴含了深厚的文化内涵和象征意义，还体现了古人的审美情趣。它的起源极早，可追溯至商周时期，于春秋战国兴起，并在汉代达到流行高峰。柿蒂纹被广泛应用于铜镜、漆器、丝织品和玉器，也常见于汉代墓葬中的棺饰。

但别小看这枚小小的四叶纹。在中国古人的世界观里，它从来不只是一朵花，而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

四叶纹的十字形结构，蕴含了中国古代的哲学观和宇宙时空观。有学者认为，十字形的花纹源于古人对四方的认识——它指向东南西北，是太阳运转的轨迹，是时间与秩序的起点。

柿蒂花形铜饰件 西汉（前202年—8年）北京市丰台区大葆台一号汉墓出土 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藏

1962年江苏连云港出土的西汉彩绘漆奁（图片采自李正光《汉代漆器图案集》，文物出版社，2002年）所以我们看到汉代铜镜上的柿蒂纹，中间是镜钮（天极），四瓣向四方延展，这种构图本身，就是一种宇宙观的视觉化表达。

铜镜上典型的柿蒂纹（据学者李零在《万变》中注，此图是梁鉴提供）02

气象万千的宝相花

到了隋唐，这种四瓣结构吸纳了更富丽的花卉纹样，融合莲花、牡丹等多种花卉特征，演变为气象万千的“宝相花”。

作为中国传统吉祥纹样，宝相花并非自然界真实存在的花，而是融合了多种花卉特征的理想化装饰图案。它伴随佛教艺术的传播不断发展，成为隋唐以来瓷器、织物和建筑上常见的装饰元素之一。

唐代，三彩女俑，故宫博物院藏 宝相花采用中心对称式，以花心为视觉中心，花瓣向四周层层展开，呈放射状，常以十字或米字格划分，形成四、六、八、十二等偶数等份的对称构图。这种层层绽放的理想化花卉，成为佛教艺术与世俗审美交汇的经典符号。

清雍正·淡描青花团宝相花纹盘，故宫博物院藏，图源：故宫博物院官方微博宋元以降，四瓣纹从庙堂走入民间，出现在建筑瓦当、瓷器、织锦之中。

而在1896年的巴黎，乔治·威登设计出交织LV字母标识与风格化花卉元素的装饰图，据称，他的灵感来源包括家族宅邸的厨房瓷砖、新哥特艺术，以及 “和风纹饰”。这朵“花”，经过一百余年的推广，已被讲述成法国品牌自己的故事。

巧合的是，有网友找到日本正仓院收藏的唐代紫檀木画槽五弦琵琶，其背后的宝相花纹与LV的品牌花纹十分相似。如此相似的图形，却被外国公司注册为商标，也难怪网友们感到意难平了。

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日本正仓院藏，图源网络03

今天该如何传承保护中国传统纹样？

在法律层面，LV的注册号为241012的图文组合商标早在1986年1月15日即已核准注册，我国商标法对已注册驰名商标实行跨类保护。简言之，法律保护的并非谁先发明了四叶花，而是谁先通过注册，将特定视觉标识转化为受法律保护的商业信誉。

茉莉奶白在相关商标申请多次被驳回后，仍大面积使用与LV注册商标高度近似的图形，法院据此认定其构成主观过错。

有网友追问：能否以“源于中国传统纹样”为由，宣告LV商标无效？

法律界人士的回答现实而残酷——极难。LV菱形组合图案商标已注册40年，且被认定为驰名商标，法律效力十分稳固。即便其设计确实受到中国传统纹样启发，只要该纹样此前未被任何人注册为商标，LV的注册就不会因此被撤销。

中国的商标法律体系建设起步较晚，如何建立传统纹样的公共版权保护机制，让国风品牌在设计时既能传承东方美学，又能规避法律风险——这是茉莉奶白案留给我们最值得深思的命题。

参考文献：

1.《汉画像“方花纹”图像研究》，李臣

2.《汉画像莲花纹的意象探源》，兰芳，《艺术设计研究》

3.《“方华蔓长,名此曰昌”——为“柿蒂纹”正名》，李零，《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

4.《生死信仰的植物化表达——汉代墓葬中柿蒂纹的图像意义》，张盼盼，《民族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