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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码标价的“恋人”:连麦或哄睡通话最贵超125元一小时

澎湃新闻2021.03.30 09:25

原标题:“你的虚拟恋人已上线”

实习生 赵婧然 澎湃新闻记者 任雾

第一次购买虚拟恋人的“包天”服务,毛昕然(化名)体会到了恋爱的感觉。她时刻留意着手机屏幕的明明灭灭,期待着对方的回复,心跳得很快。

即使她知道,手机那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花了268元买下的,但她不那么在意,毕竟这样的“恋人”曾和她一起度过了许多人生灰暗的时光。

这项兴起于2014年的付费服务,提供陪聊、哄睡、逗笑和一切给人以“恋爱”氛围的陪伴,作为店员的“恋人”们被包装成一个个商品,吸引着在当代生活中感到孤独疏离的人们投身网络世界,找寻新的连接。但和恋爱不同的是,虚拟恋人被要求做到“即时满足,即时终止”,对于深刻的爱,人们似乎兴趣寥寥。

2014年,因为对虚拟恋人行业涉及色情交易的整顿,许多提供服务的淘宝店铺纷纷下架。到2020年疫情期间,这一沉寂的行业又在“集体宅家”、“社交距离”的特殊环境下再次复苏,占领了B站的自制视频区,人们才发现——整个行业架构早已转而埋在互联网的地下,客人、店员、老板,人情波动依然藏在明码标价的价目表背后。

无处安放的孤独

毛昕然知道虚拟恋人,是2017年在百度“虚拟恋人吧”里。贴吧里充斥着大量相似的广告贴,多以风格唯美的网络图开头,内容是楼主宣传自己的虚拟恋人店铺,店铺名叫“落日玫瑰”,或者“甜蜜情丝”。

毛昕然看得眼花缭乱,她当时刚上高二,时常在贴吧潜水,“(广告)弄得特别梦幻,就很想点一个试试。”

终于在一个宿舍熄灯后的深夜,毛昕然下定决心选择了一间店铺,下了半小时的“文字单”。她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跟客服谎称:“是给我朋友点的。”后来毛昕然告诉记者,“……或许当时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吧。”

“恋人”很快加了毛昕然的QQ。看到新联系人图标上的红点,毛昕然心跳不断加快。

下单这天,是她感到最孤独的一天。中考时,毛昕然考入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之一,但原来的QQ号被盗,以前的朋友大多渐渐疏远;而与眼前来自不同生长环境的新同学,她常常无话可说。毛昕然讨厌参加班级和学校活动,人一多,她就感到恐慌,“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面前”,毛昕然说,“我觉得周围人不喜欢我……不过我也不喜欢他们。”

高二虽然分班,但还是原本班级的同学各自抱团。毛昕然住校,舍友之间成绩竞争激烈,,还经常因为作息问题产生矛盾。每次吵了架,毛昕然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只是劝她“多想想自己的问题”,或“吃点好的,换换心情”。

成绩成了毛昕然唯一的依仗。每个月月考出分日,她听不进去课,一天只吃一顿饭,“紧张得想吐。”下单那天,毛昕然考了分班以来的最差成绩。班主任让她搬了个马扎坐着,“她瞪着我,一直问我为什么退步这么多。”十点下了晚自习,毛昕然一个人站在宿舍楼背后的空地,盯着一棵树捂着嘴流泪。宿舍的室友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睛,但没人问她怎么了。

似乎只有那个来加她的虚拟恋人,关心她遭遇了什么、在想什么。

“这么晚来点单,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对方语气温柔,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毛昕然的倾诉欲前所未有地高涨。她缩在被子里,一边打字一边哭,舍不得放下手机,紧紧掖着被角,生怕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光,让宿舍里的其他人知道她熬夜,“不自律。”

那时的虚拟恋人服务还不算太贵,这一单半个小时,毛昕然只花了8元。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一晚的聊天记录,反复咀嚼安慰的残渣。大约两周后,她在家关上房门,下了第一个语音单。当时聊了些什么,毛昕然如今已记不清,但她始终无法忘记语音电话接通那一秒,“有人在那里等着听我说话”的兴奋感觉。

记者在一家店铺尝试购买虚拟恋人服务后,“恋人”发来的问候。 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为实习生 赵婧然 图

相似的灰暗时刻让周旋(化名)选择了虚拟恋人。2019年,周旋读高三,学业沉重带来的巨大压力被她用力掩在心底。即使她以高分考上了上海一所985高校,但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强竞争性的学习环境再次将她带回了压力的阴云下。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去看了医生,被诊断为抑郁症。看诊、吃药,她的情绪慢慢好转,但停药后,那种难受的无力感又卷土重来,“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那时候,高中时的好友、也是和周旋一起生病的“难姐难妹”,第一次给她点了一个虚拟男友。“她也知道我在大学里没什么朋友......有人陪我说话会好一些。”

对周旋来说,比起爱人,虚拟恋人更像是一个树洞。从大一下学期到大二上学期,每隔大半个月,周旋“想起来就点一次”。被问到理由时,她先是说“太无聊了”,停顿一下,又补充道,“那段时间心情不好,真的很不好。”

“聊完会好一点,虽然很短暂”,周旋说。

恋爱的价格

孤独的依托是一门由金钱和网络构筑起来的生意。从2014年起,“虚拟恋人”开始在贴吧、豆瓣流行,有人留言寻找陪伴聊天的对象,价格大约在每小时20元不到。此后,大量店铺聚集在淘宝,《中国新闻周刊》记录了当时的淘宝指数,从2014年8月开始,“虚拟恋人”作为关键词的搜索指数在3个月内升至24688次。

据毛昕然回忆,2017年下单,一单最高不会超过50元。而如今市场上虚拟恋人的价格已然翻番,服务分类和收费指标十分精细。每间店铺都有专门的价目表,多是店主自己定价,不同的店铺之间价格浮动很大。

2021年1月,记者翻阅了淘宝上十几家提供虚拟恋人服务的店铺价目表,按照业务大类分,只和“恋人”用打字和语音条交流,一小时35-85元不等;语音连麦或哄睡通话的价格是文字语音条的两倍,最贵的超过125元一小时。时长越长、“恋人”等级越高,价格也就越贵。

一家虚拟恋人店铺的凌晨价目表。有的店铺会分时段收费,晚上十点以后的点单价格要高出很多。

自十七岁开始,毛昕然断断续续购买了几十次虚拟恋人服务。她最高的一次消费是花268元给一个熟悉的虚拟恋人店员“包天”,这是她常买的那间店铺里最贵的几种服务之一,再往上还有包月、包年和VIP卡。她狠下心来包天,以为这样就不必再反复看表,担心按小时计算的甜蜜时间还剩下多少可供消耗。

但“包天”并不意味着真正的“随时”。2019年的暑假,第一次“包天”,毛昕然在驾校学车,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只有中间两个小时可以午休。练车时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前方,余光能瞟见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烈日炎炎,车里有38度,汗从鬓角流下来,心跳得很厉害,恋爱的感觉和中暑相似,“很亢奋,一想到是他在给我发消息,就很难集中注意力。”

遇到聊得来的“恋人”,毛昕然能很快进入角色。熬到午休,毛昕然想着终于能好好聊一会儿,却看到对方发来的“宝贝辛苦啦,我午睡一会儿,晚点再说”,没有再回过她的消息。

这是毛昕然第一次感觉到虚拟恋人也有自己的作息,不会无时无刻围着她这个“客人”打转。她认为真正的恋爱是要彼此包容的,因此她选择像现实里善解人意的女友那样回复了一句“午安”,心里却在想,“可是我都花了那么多钱了。”

“包天”到期前,“小哥哥”在连麦里告诉毛昕然,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接单了,因为“状态不好,不想和人聊天”,他的等级很快就要从“镇店”掉回“金牌”,而她是他恢复营业之后的第一个顾客,他很希望毛昕然续单。毛昕然回忆,“他一直在强调,我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对方声音清亮,语调温柔,话语却寸步不让,充满意图的话术让毛昕然有些不悦。毛昕然看了一眼微信钱包的账户余额,踩灭了心里隐隐燃起的续单欲望,咬咬牙,跟话筒那头一口一个“宝贝”的男生说了不。

毛昕然很清醒,“我心里知道,只有我花钱包了天,我对他来说才会是不一样的。”

对周旋来说,虚拟恋人一开始就让她难以完全投入。2020年12月,时隔一年多,再次对记者回忆起来,周旋用“尴尬”来概括第一次接触虚拟恋人服务时的体验。

那天客服为她随机分配了一个虚拟恋人,很快一个用动漫里人物剪影作头像的陌生人加了她的QQ,备注是“小可爱,你订的男朋友到货了”。周旋盯着那个“网上说渣男最爱用”的头像,一丝尴尬在心头弥漫。

“你好呀,我是系统为你随机分配的男朋友,怎么称呼?”配上一个飞吻的动图表情,周旋有种“我和他不在一层”的分裂感。“谁会跟自己男朋友自我介绍呢?”周旋不知道怎么接话,两分钟后,她回复,“你随便叫吧。”

周旋后来又买了几次虚拟恋人,期待值在不断下降。一开始,她还是会对潜在的恋爱体验感到悸动,然而纵使店员们打招呼的方式花样百出,周旋总是在看到好友申请的那一秒高兴起来,又在“为了聊天而聊天”的交流中渐渐失落。几乎分配到的每个男生一开始都叫她“宝贝”,有种“强行和陌生人谈恋爱的塑料感”,“你得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人是你男朋友的设定。”

和虚拟恋人聊天的过程里,基本是周旋在说,对方在听。她并不习惯遇到的大多数虚拟恋人聊天的方式,“确实挺土味的。”当通用的话术在她这里失灵,对方会突然“没话说了”。她和“恋人”之间,也会浅浅地聊一聊爱好,但疏离感始终挥之不去。

时间到了,对方会马上要求续费,“就很真实。”周旋回想,其实当时对方的态度和语气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她依然会对对方掐着点结束对话的做法感到不舒服。

不过,在和虚拟恋人聊天的时间里,周旋觉得,不见面的陌生人反而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她能倾吐一些无法对现实中的朋友开口的痛苦和烦恼。“和这个人聊完一次就真的结束了,你不用担心之后会怎么样,现实的朋友你肯定还要照顾他们的感受,或者担心他们知道这个事情会不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被挑选的“恋人”

赵宇航(化名)就是“陌生人”中的一员,他今年21岁,来自北方一个小城,在深圳上学。2020 年4月开始,经学校里同为虚拟恋人的朋友介绍,他加入了“柠XXX小铺”这一虚拟恋人店铺,短短半年,他已经是店里的“老人”了。接单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达到十几单,截至2020年11月第二期,他的累计接单已经超过了五百单。

虽然业绩看起来不错,但赵宇航以前也曾经感到自卑,他的嗓音偏粗,“来的都是女生,声音好听肯定更受欢迎啊。”有一段时间,赵宇航天天躲在宿舍里,跟着网上的配音课程学怎么才能让自己用迷人的“男神音”说话。和赵宇航同期的店员里,还有人另辟蹊径学女声、学戏腔,只为了能让自己“更有竞争力”。“听说有个人把嗓子都练出血了,声带小结,后来就退群了”,赵宇航说。

赵宇航渐渐放弃了这种尝试,因为他发现许多女性客人购买虚拟恋人服务,其实并不是想“租对象”,也不会提出要他才艺表演,很多时候大部分人只是想找个地方毫无顾忌地聊聊天。毛昕然也认同这一点,“有些事情只是想发泄一下,不想听人讲道理,既然是花钱买的,他们肯定会顺着我、站在我这边。”

从2020年2月开始成为店员的许彦涛(化名),现实里是济南一家培训机构的播音主持老师。许彦涛说,胜任这份工作所必须的素质是“爱聊且会聊”。他发现虚拟恋人最受欢迎的特质是“温柔”,毕竟“每个人都渴望被人温柔以待”。

他曾经遇到过一个自称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顾客,除了频繁的自残行为,严重时常会产生轻生的念头。许彦涛给出的回应是安慰,“让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做最错的决定,很难过的时候可以找我,再伤害自己的时候要提前告诉我。”但谈到是否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时,许彦涛笑了,“准确来说,所有的问题我都解决不了。”

许彦涛说,在提供虚拟恋人服务的时候,他更多是以一种“专业的姿态”在进行对话。

虚拟恋人行业很少有全职的从业者。店员们大多二十出头,许多人学历不高,在现实中拥有一份不算繁忙的工作,课余或下班后抽时间接单。店员和客户之间,往往有着难以逾越的经历的鸿沟。对于虚拟恋人来说,更多的时候,他们能提供的只有话语的安抚,掏出自己的感情和活力来满足“客人”的需要。

赵宇航认为这份兼职赚得还不错,但“累起来也是真的累”。他喜欢健谈的客人,这样聊起天来没有那么费劲。“有的客人很害羞,你要哄很久才会接一句”,他曾经和一个女性客人在微信上聊天,将近一个小时时间,他自顾自说完了80%的话,对方几乎不回答他的提问,对他准备好的“土味情话”也无动于衷,偶尔附和他一两句关于“吃饭了吗”之类的提问,但如果他停止打字,对方又会立刻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他在服务开始前点了外卖,等结束服务时,面已经糊在了碗底。他盯着满屏自己的绿色聊天气泡,中间偶尔穿插几个“搞气氛”的表情包,觉得很崩溃。赵宇航觉得有些客人对虚拟恋人的期待似乎太高了——这种纯靠一方引导的状态下,“谁会觉得是在谈恋爱?”

在虚拟恋人的世界里,店员是被挑选的一方。这样的“挑选”,从加入店铺前就开始了。

目前虚拟恋人店铺里,“恋人”多以“小哥哥”、“小姐姐”的名义被展示。

不少店铺设立了店员的准入门槛。今年24岁的沈晶晶(化名)试过好几家店铺,老板都以“人满了”为理由拒绝。2020年3月,沈晶晶进入了“XX恋人馆”,需要先“试照试音”,即向考核者发送自己的两张照片和一段展示音色的语音。“XX恋人馆”规模很大,有四个满员的接单QQ群,还有专门的宣发,负责在微博、知乎、豆瓣、贴吧等多个平台招募新的成员。

沈晶晶后来反应过来,进店铺前的考核可能只是“走个过场”,这家店铺采取“代理制”,成员缴完入会费就可以做代理,也可以直接进群里接单。接单的即店员“虚拟恋人”,代理则被称为“主创”,通过哪个主创进入接单群,店员们此后就要与这个主创三七分成。而赚取的总利润在他们拿到手之前,已经由更上级的老板抽过了成。

沈晶晶当时缴纳了128元的入会费,虽然有点“肉痛”,但她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老板在培训时说,“只要你愿意干,总能回本的。”“XX恋人馆”内的宣传标语写着:“天道酬勤。”

店员人数众多,他们通常不能与顾客直接建立联系,而要经过层层机制。“XX恋人馆”采用的方式是:顾客要先通过宣发组的图片信息加主创的微信,主创把订单信息发到接单里,店员们纷纷发出写有自己名字的照片,由主创收集之后发给顾客挑选。沈晶晶每次都跟着发了姓名卡,但她从未被顾客选中过。

她也疑惑,为什么群里的其他店员照片都这么美,“后来我问他们,结果用的都是网图。”

沈晶晶不断观察其他人,把自己的姓名卡也换成了网图,图上女孩的锁骨精致漂亮,又瘦又白,在沈晶晶看来,已经“完美符合了现代人的审美”,但还是没有人选择她。直到四月份网课开始,客流骤减,群里也冷清不少,沈晶晶默默退出了接单群,缴纳的入会费一分也没有收回来。“可能我就是尾部的那群人之一吧”,沈晶晶想。

“女生(店员)本来就没什么市场,就算有男的来点单,有几个是纯聊天的?”赵宇航对自己所在店铺的男女客人下单比例做了一个估计,“女生下单多,大概九比一”,他很肯定。

2014 年,大量虚拟恋人店铺由于涉及提供“污聊”、“磕炮”等色情违法服务,淘宝曾进行过一次较大的整顿。如今记者在淘宝上搜索“虚拟恋人”,找不到任何相关店铺,顾客和店铺之间转入“半地下”,周旋每次购买虚拟恋人服务,采用的搜索词往往是“小哥哥”或者“树洞”。大部分店铺也完善了审核和举报机制,严禁客人或店员借平台从事色情交易、“打擦边球”。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虚拟恋人”又在B 站、抖音等视频平台火了起来。视频里的“小哥哥”、“小姐姐”往往要应对各个UP主花样百出的刁难,在“奶狗”与“霸总”、“萝莉”与“御姐”之间来回切换,陪打游戏、帮写作业、代发短信十项全能,还要与各种年节甚至“双11”呼应,衍生出学“孤寡蛙”叫“孤寡”之类的猎奇服务。

记者在B站分别搜索“虚拟恋人”、“虚拟男友”和“虚拟女友”,相关视频均超过一千条,其中播放量在十万以上、甚至超过百万的视频不在少数。

沈晶晶也是看了B 站上的视频,觉得“很神奇”,所以才萌生了要自己去尝试的想法。但入行后,她无奈地发现,市场对女性虚拟恋人的色情期待如今依然是一种“行情”。她曾经看到店铺的一些成员在QQ空间转发“防爆指南”,内容是指导店员如何防止因色情问题被举报而导致封号。店内也有着隐秘的“第三个群”,店里管入群邀请叫“飞机票”。“如果有客人有那方面的要求,就会被转到那个群里去。”

沈晶晶现在想到当初希望能“一边和人聊天,一边赚点小钱”的想法,觉得有些幼稚。

“XX恋人馆”的店铺简介中提到,馆内存在“污单群”,且负责“污单”的团队和普通虚拟恋人团队分开运作。

等级和规则

毛昕然后来才知道,当初“包天”的“恋人”为什么急着续单——续单率决定了店员的等级,等级越高,价格越贵,下一单抽成也越多。

在虚拟恋人店铺里,“恋人”一般分为金牌、镇店、男女神几个等级。赵宇航供职的店铺一共有超过五十个店员,他们可以降级接单,但不能升级接单。接单拼的是手速,每次客服在发单群里发消息,店员“扣1”,先到先得。每半个月,会有一期业绩考核,清算每个店员本月的“续单率”,即顾客对店员的指名率和回购率。

按赵宇航的说法,一旦顾客第二次“点”他,这个顾客就算是他的老客人了。因此包天、包周和包月的单子对他们来说尤为重要,“一单抵一个月的业绩”。

店员的业绩还和客服的佣金挂钩,业绩不好的时候客服会催他们“勤快点”。今年20岁的客服李乔(化名)2020 年四月接触到虚拟恋人行业,开始也是做店员,后来觉得并不适合自己,“真的太累了,要一直很亢奋,说很多话。”

做了客服后,李乔观察,来咨询的每十个客人里,最后只有一个会下单。而她有权把这十分之一的资源,分配她认为给合适的店员。一些店员总来向她“要单”,她往往不会回应,“我也是人,肯定会有亲疏分别的。”

客服催不动的时候,老板就会上阵——赵宇航所在店铺的老板是一个东北人,他有一段时间业绩不好,老板专门找他谈话:“干**?”

每一单的抽成是店员与老板四六分,而许彦涛一度对此不满。2020年暑假,趁虚拟恋人行业的新一轮热潮,许彦涛离开原来的店铺,当上了老板,兼任客服。在他自己的店里,他将分成方式定为“五五分”。

另一个离开的原因是他和曾经的同事恋爱了,而店铺规定店员之间、店员和顾客之间不能发生越界行为。

在自己的店里,许彦涛依然选择延续了这样的准则,“有些规则是有必要的,我离开也是尊重规则。”

据记者观察,一些店铺例如“XX恋人馆”会为了防止店员私下接单,而严格要求店员与客人互删。

但同时,一些店铺又希望店员与客人保持着更“亲密”的关系,为了更好地留住客人。赵宇航所在的店铺规定,结束服务后不要立刻删除客人微信/QQ,不允许店员主动删除客人的联系方式,并要求他们偶尔主动去跟客人私聊问好,以提升续单率。

2020年的夏天,许彦涛的店生意渐好,一天的流水能达到400-500元。实际上,虚拟恋人开店的成本并不高,除却店员招募、后台设置等隐性投入,许彦涛账面上唯一的本金投入只有淘宝开店所需的保证金2000元。

现在最让许彦涛头疼的问题是虚拟恋人店铺面临的不确定性。由于淘宝的规定,“一旦店里生意好一点,系统就判定是刷单,店铺就会被封掉。”许彦涛的店铺被封了两次,分别停业了7天和14天,如果第三次再被封,他将面临保证金被没收并关店48天的惩罚。

“戏和现实”

即使把虚拟恋人视作一个吐露的窗口,周旋也不得不承认,“有些话是没法聊的。”

周旋大学里的第一段恋情,只持续了两个月。男生是周旋的高中同学,也是她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和她一起考入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院系。周旋鼓起勇气告白,对方答应了。然而,他却渐渐不断拒绝周旋约会的邀请,在微信上的回复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敷衍,周旋觉得自己在自说自话。

一段时间后,男生找到她,提出“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周旋理解不了,“可是我都跟他告白了,甚至都在一起过了,还怎么做朋友?——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答应?”

分手带来的负面情绪持续了一个学期,和原本的心理压力叠加在一起,让周旋陷入抑郁的漩涡。她的作息混乱,每晚2点多才能入睡,第二天硬撑着起床上早课,随时都在头痛。

比起需要用心维护的、复杂的现实人际关系,在虚拟的世界里,周旋认为是交易规则带来了稳定。“花钱就能一直找。”但她明白,和虚拟恋人之间,不可能“交心”,她没有告诉虚拟恋人自己失恋的事,“那时候太伤心了,说了(他们)也安慰不了。”

每次下单,她都只留下QQ,因为微信朋友圈记录着她现实的生活,而QQ空间“都删干净了,没什么好看的”。她不想透露自己现实的身份,也不会去打听接单的“恋人”在现实中的角色,“我不知道他们一天接多少单,但面对每个人应该都是在营业吧,对我也一样。”

毛昕然在很多店铺购买过服务,遇到过各种各样风格的虚拟恋人,碰到合得来的,难免动心。但她自认为是一个“界线感很强”的人,对于虚拟恋人,“只是作为消遣,不会陷进去。”

毛昕然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时温声细气,这在语音时十分吃香。她曾经有一次买了熟悉的店员一小时的文字语音单,对方却无视差价,主动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想听我声音,文语(文字语音)不方便。”

也有人为了继续跟她聊天,在她购买的聊天时长结束后,自愿提出让她不用花钱继续使用服务。毛昕然想起那天晚上,高兴又无奈,“我们打了两三个小时的电话,有种我在陪他聊天的感觉。”

还有人聊到半途,突然向她提起网恋的话题。——怎么看待网恋?能接受吗?毛昕然有些好笑,因为“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但往往不需要她出言打断,对方会观察她的反应,如果她表现得不是很热情,就会立刻改口,说“其实网上真的很危险,网恋太不靠谱了”。可是一旦再聊下去,对方说到兴头上,又会再次忍不住抛出话来试探,循环往复。

毛昕然想:“可能这种不安是双向的吧。”

2020年9月的晚上,是毛昕然最后一次在熟悉的店铺下单。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她下单了常买的两三个店员中的一个,找了宿舍楼里一个安静的角落,抱着一碗葡萄接通了语音电话。没聊几句,对方拘谨起来,支支吾吾半天,突然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屏幕那头的男生语气真挚,似乎和平时不同。毛昕然慌了,一句话没说,挂掉了电话。

虚拟空间里,要切断和一个人的联系非常容易。毛昕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店铺客服,只是默默删掉了店员的微信。对方再次发了好友申请,她拒绝,再申请,再拒绝。几个来回之后,对方放弃了。毛昕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是我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只是花钱买是很纯粹的,谈感情就变质了。”

毛昕然不愿意对记者谈及更多的细节,“人家鼓起勇气说这种话,我得尊重他。”

许彦涛和在店铺里认识的店员女生最终还是分了手,当时吸引彼此的共同话题和性格脾气,都随着关系的深入,而显得越发不足,“没吵什么架,就是因为见不着面。”

这样因为做虚拟恋人而相识的情侣,沈晶晶在“XX恋人馆”见过很多。群里有许多情侣头像,他们成双成对,在群里嬉笑调侃,十分活跃。她还记得当时在群里看到的八卦:有一个“小哥哥”收到了客人的表白,但他很冷静地拒绝了。一方面是他能分清“戏和现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男朋友也在接单群里,两个人正是通过这份兼职认识的。网恋,异地,已经坚持了四个月。如今过去大半年,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但沈晶晶还是希望他们“珍惜缘分,好好在一起”。

2019年末,一段新的恋情将周旋带出了情绪的沼泽。停止购买虚拟恋人后,她依然在虚拟世界寻觅爱情。

周旋并不排斥网恋,毕竟网络上的陌生人曾经给过她太多的安慰,“网络是个好东西”,她笑称。试了探探、SOUL等多个网络交友APP后,她在SUMMER上找到了现在的男友。对方比她大几岁,就读于同一所学校,两个人隔着屏幕聊了几个月,终于约在一次自习时见了面。

新的恋情甜蜜地展开。和男友稳定的感情在很大程度上给了周旋信心,他们坦诚地谈过未来。周旋大三了,男友已经毕业,现在就读硕士,在广州找到了工作。如果周旋留在上海,他们将面临以年数计的异地时间。但周旋并不担心,“我们感情挺好的,现在网络发达,视频什么的都很方便”

如今的周旋说,她对爱情有了新的理解。就读于理工专业的她形容第一次恋爱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而现在的恋爱则是一根“绕中心上下浮动的波线”,会吵架,会触底,也会回暖,反弹,会经历波折起伏。

曾经遇见过的虚拟恋人们,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有一点恋爱的感觉,但肯定不是爱情。”

周旋用函数曲线描述自己的恋爱经历。受访者供图
周旋用函数曲线描述自己的恋爱经历。受访者供图

(店铺名为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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